大殿的门关着。
他伸手推开。
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,那是温润的,像黄昏时的阳光。
大殿里面变了。
九条龙的龙头还是从九个方向伸向台基上的椅子。
但龙嘴里喷出的不再是极淡的金色雾气,而是浓稠的金色气流。
九条气流在椅子上方汇聚,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金色漩涡。
漩涡的中心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光,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龙。
一条金色的龙。
不是真的龙,是虚影。
但那个虚影清晰得吓人。
龙头,龙角,龙须,龙眼,龙颈,龙身,龙尾,四只爪子,每一片鳞片都清清楚楚。
它在漩涡里缓缓游动,从左边游到右边,从右边游到左边。
偶尔昂起头,嘴张开,无声地吟啸。
台基上,稚圭坐在龙椅前面,盘着腿,双手搭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
她的身体被金色的雾裹着。
雾很浓,浓到她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,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人形。
雾气贴着她的皮肤流动,从脚踝往上。
经过小腿,再经过膝盖。
然后经过大腿,再是经过腰腹。
然后胸口……
脖子……
接着从头顶散出去,最后汇入头顶的漩涡。
稚圭的呼吸极慢,慢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整个人像一尊被金色液体浇铸的雕塑。
李然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走进去。
他感觉到了……大殿里的龙气,比之前淡了。
不是淡了一点点,是淡了很多。
第一次来的时候,他站在大殿门口,那股龙气浓郁的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胸口那片鳞片烫得像要烧穿皮肤,血液沸腾到让他腿软。
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,能感觉到龙气还在,但那种浓郁的感觉消失了。
像一杯浓茶被冲了三遍水,还有茶味,但已经淡了。
他走进去。
脚步放得很轻,怕打扰稚圭修炼。
靠近台基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两个东西。
在稚圭身边,一左一右。
左边是一条青色的小蛇,盘成一团,头昂着,嘴微微张开。
金色的雾从它嘴里进去,在身体里转一圈,再从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来。
渗出来的雾比吸进去的淡了一些,像被滤过一遍。
右边是一条粉色的小蛇,同样盘着,同样昂着头,同样在吞吐金色的雾。
两条蛇的头顶,都长出了角。
很小的角,只有米粒那么大,从鳞片之间顶出来。
颜色比身上的鳞片深一些,是淡淡的褐色。
角的形状已经有了,底部粗,顶部尖,微微向后弯。
腹部也有东西……爪子。
更小,小到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四个极小的突起,分布在身体两侧,靠近头部和靠近尾部各有两个。
突起的顶端有一点硬化的痕迹。
颜色比周围的鳞片浅,是淡淡的玉色。
李然蹲下来,盯着那两条小蛇看了很久。
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。
李然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它们,是在基地的房间里。
稚圭坐在床上,穿着他的白衬衫,身边盘着这两条小家伙。
他问哪儿来的,她还说“我们的孩子,你信吗”……
然后就不肯多说了。
之后这两条蛇偶尔出现,偶尔消失。
他忙着自己的事,也没顾上追问。
现在它们在这里,在昆仑山的大殿里,在九条龙脉的交汇之处。
吞吐着浓郁到凝成虚影的龙气。
头顶长了角,腹部生了爪。
李然盯着那条粉色小蛇头上的角,伸出手想摸一下。
手还没碰到,稚圭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你风流回来了?”
李然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转过头,稚圭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,正看着他。
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金色的光,嘴角带着一个弧度。
那个弧度不大,但意思很明显……
她在等他的回答。
“咳咳。”
李然收回手,挠了挠头:
“就是泡了个药浴,真的。泡完太累了,直接睡着了。醒过来吃了顿饭,就来找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
稚圭的嘴角又弯了一点。
“是吗?”
两个字,尾音往上挑。
她这不是质问的语气。
而是那种……
“你说,我听着,但我不一定信”的语气。
李然拍了拍胸口,拍得嘭嘭响:
“那肯定的!我李然是什么人,刚和你忙完十个小时,怎么可能转头又去找别人?我又不是铁打的。”
他看了稚圭一眼,又加了一句。
“而且那十个,加起来也不及你的万分之一。”
稚圭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,慢慢扩散到整张脸。
眼睛弯起来,嘴唇翘起来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
那是恭维之后的那种开心,是一种“你继续说,我爱听”的受用。
“别贫嘴。”
她收起笑容,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干净。
“那些姑娘,虽然确实比不上我,但在人类的标准里,个个都是极品。脸蛋,身段,皮肤,气质,每一样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。说你不心动……”
她看着他,眼睛眯了一下:
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
李然挠了挠头,把目光移开,看向那两条还在吞吐金色雾气的小蛇。
“咳咳。那个,这两个小家伙到底怎么回事?”
他的手指点了点粉色小蛇头上的角。
“这小粉,还有这小蓝,到底从哪儿来的?上次问你你也不说,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?”
稚圭看了他几秒,那个眼神分明在说:
“行,这次让你岔开话题”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身边的两条小蛇。
“小粉,小蓝。醒醒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两条小蛇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青色的那条眼睛是淡金色的,粉色的那条眼睛是琥珀色的。
它们停止吞吐雾气,转过头,看着稚圭,又看着李然。
粉色那条从盘着的状态舒展开来,慢慢爬到李然脚边,昂起头,对着他吐了吐信子。
信子是粉色的,小小的,分着叉。
青色那条也跟着爬过来。
但它没有靠近,停在半米外,歪着头,打量着李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