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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七章 我也一样(2 / 2)

秦元宝眼下境况还挺好:「爸,这事不用太担心,宗家现在不敢把我怎麽样,我日子过得也挺好,你就放心吧。」

秦治光愁眉不展:「我哪能放心得下?把你一个人扔在城里,没人管没人顾的。」

「有人管我。」

「谁能管你呀?」

秦元宝笑了,她一直笑,却又不说话,手里不停地摆弄着手艺灵。

张来福把醉云楼给包下了,今天来的朋友特别的多,之前相熟的都来了,还有不少是在生意上新认识的朋友,像合财匠作堂的掌柜李金贵,霍家营造的掌柜霍宗铭,都到场来庆贺。

醉云楼是个好地方,就建在织水河边上,两层的木楼,一楼是大堂,二楼是雅间。

这里的规格虽说比不上太平春饭店,但太平春是谈事儿的地方,醉云楼是找乐的地方,朋友之间相请,只要说是醉云楼,这顿饭肯定吃得高兴,在醉云楼没有正事儿,背後也没那麽多乱七八糟的心机。黄招财今天也出门了,他不用化妆,一脸大胡子连着眉毛,寻常人根本认不出来他。

他想见见柳绮云,可半天没找着人影。

不光他没找见,柳绮萱也不知道姐姐去哪了。

「我姐人呢?她今天没来吗?」

张来福指了指楼上:「来了,在雅间呢。」

柳绮萱以为楼上都是贵宾,她小声问道:「雅间都有谁呀?」

「就你姐姐一个。」

柳绮萱一听,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来了:「你让她一个人吃一桌酒席?」

张来福觉得这麽安排没什麽问题:「你是担心她吃不完吗?」

柳绮萱心里不得劲,气得脸发白:「谁担心她吃不完?我在这还吃不饱呢!凭什麽让她单独吃一桌?」张来福喊来了夥计:「吃不饱咱再加菜,我还能让你饿着吗?想吃什麽只管点!」

柳绮萱正在点菜,一名大鼓书艺人进了大堂献唱,这位艺人不是名角,也不是张来福请来的,她就是在醉云楼附近卖艺的。

这是醉云楼的特色,艺人可以随时到酒楼里卖艺,掌柜的不仅不拦着,还靠这个招揽生意。客人要是爱听,艺人就多演两段,客人要不喜欢,艺人立刻走人,不能坏了客人兴致。

严鼎九认识这名艺人,先给张来福介绍:「这人叫半口弦,手艺挺好的。」

张来福还问:「为什麽叫半口弦?」

严鼎九小声解释:「说大鼓书一般得两个人,一个打鼓唱书,一个弹弦子的,因为赚钱不多,她身边没有弹弦子的,只靠自己打鼓唱书。

按理说,这书唱得就不正宗了,可她嘴上有特殊的功夫,能给自己找弦音,别人听她唱书的时候,总感觉能听到一些琴弦的声音,因此得了这麽个绰号。」

这话说得确实不假,张来福听半口弦唱书,也觉得有人在给她弹弦伴奏,但要仔细听,这琴弦声有点模糊,整体上和她的唱腔很和谐,到底弹了哪个音,却也分辨不出来。

我分辨哪个音做什麽?这麽高兴的场合,我还能揭人家短吗?好好听书就得了。

半口弦人长得漂亮,技艺也相当不错,在场众人听得挺入迷。

张来福压低声音问:「她是手艺人吧?手艺人的日子能穷困到哪去?怎麽可能连个弹弦子的都雇不起?」

孙光豪在旁叹了口气:「半口弦长得太俊了,被总巡左正雄看中了,左正雄请她到家里唱书,她不肯去,把左总巡惹恼了,很多地方都不准她去卖艺。」

张来福一皱眉:「左总巡这麽霸道?」

孙光豪微微摇头:「算了,不说这个了,听书吧。」

众人都在听书,可柳绮萱没这心思。

她点了不少菜,总觉得吃不过瘾,心里还惦记着楼上的那桌酒席。

有心上去和姐姐一块吃去,又怕楼上有别的客人,遭人家笑话。

柳绮云确实在雅间,雅间里也确实只有她一个人。

她自己也觉得奇怪,请了这麽多宾客,为什麽非得把她安排在二楼?

酒菜已经摆上了,柳绮云也不好动筷子,这麽多酒席肯定不能让她一个人吃,可别的客人都在哪呢?等了片刻,外面有人敲门,柳绮云开门一看,一名戏子带着青衣的扮相站在了门口。

一眼看上去,柳绮云觉得眼熟,可这戏子妆化得有些浓,柳绮云没敢相认。

「你是找……」

戏子先是念白:「客爷,能容我唱一段吗?唱得不好不要赏钱!」

念白过後,戏子进了雅间,直接开唱:「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,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……」《锁麟囊》!

只唱了这两句,柳绮云眼睛湿了。

「姐姐·……」

她想上前仔细看看顾姐姐,却又稍微有那麽一点害怕。

时隔多年未见,她还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认得她。

顾百相轻舞水袖,脸上妆容慢慢褪去。

她梳着波浪卷,脸上略施粉黛,因为有定邦豪杰的手艺,容颜不曾老,还是当年相识时的模样。她穿着一件月白暗纹旗袍,料子是南地的缂丝软缎,缎子上织着云纹暗花,领口是微立的小圆领,滚了一圈极细的墨青真丝边,斜襟上钉着七颗小巧的珍珠扣。

这是柳绮云亲手为她做的旗袍。

她冲着柳绮云笑了。

柳绮云也冲着顾百相笑,笑的时候,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流。

半口弦唱完了一段《樊梨花》,领了赏钱,走了。

一名女子抱着琵琶又来献唱,这个艺人,严鼎九也认识:「她叫俏红菱,手艺也不错的。」之前听大鼓书的时候,大堂里挺热闹,叫好声一浪接一浪。

等俏红菱来了,有不少客人低头吃饭,还有不少客人互相交谈,看她卖艺的人可不算多。

是她手艺不好吗?

等她开唱了,张来福知道其中原因了。

不是手艺不好,是曲种的问题。

「丝纶阁下静文章,钟鼓楼中刻漏长。」

张来福一听,恍然大悟:「原来是唱评弹的。」

孙光豪在旁边微微点头:「唱得不错。」

李运生也称赞了两句:「曲调好,嗓子也好,听着舒服,可惜我听不懂唱词。」

这不能怪李运生见识少,在场能听懂评弹的人不多。

张来福跟李运生解释:「这说的是《西厢记》的事,刚才那句唱词是,崔莺莺,莺语唤红娘。」李运生满脸钦佩:「原来是《西厢记》的故事,来福兄真是博学,我一句都听不懂。」

张来福摆了摆手:「以前我也听不懂。」

李运生问道:「那你是什麽时候学的呢?」

「那是……什麽时候呢?」

喝了几杯酒,张来福脸色本来有点发红。

现在他放下了酒杯,脸色一点点变白了。

他听不懂评弹。

从来都听不懂。

当初在影视城招聘的时候,他第一次见到郑琵琶就听不懂评弹,他把「丝纶阁下静文章」听成了「嘶冷~裤下进风中。」

可今天为什麽就听懂了呢?

张来福看向了李运生:「你说这是为什麽呢?」

当天晚上,张来福带着李运生、黄招财、严鼎九,去了锦坊青绸路,直奔知微先生的宅邸。四个人提着火把,拎着棍子,敲开了大门,门童睡得迷迷糊糊,还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:「你们是谁呀?来干什麽?」

张来福沉着脸:「我找你们先生。」

「我们先生早就歇着了,有事你们明天再来。」门童想把大门关上。

「你给我让开!」张来福推开大门直接往里闯,门童看着四人凶神恶煞,也不敢拦着。

这种事,门童不是第一次遇到,以前都能息事宁人,这回可不太好说。

这四人从前院一直走到正院,到了卧房,直接把知微先生给揪了出来。

知微先生还不知道出了什麽事:「福掌柜,这是何故啊?」

张来福平心静气问知微先生:「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个东西,你说是手艺根?」

知微先生点点头:「确实是手艺根。」

「你还说品相中上。」

「确实是中上。」

「你还收了我一万大洋!」

一听这话,知微先生来了底气。

他以前也看走眼过,也有人找上门过,但他有平息事情的手段。

「福掌柜,老夫做生意明码实价,童叟无欺,这是咱们说好的价钱,当时嫌贵了,你当时提出来,咱们生意可以不做。

而今生意都做完了,你到老夫这来找後帐,这麽做事可就不地道了。」

这就是说话的功夫,知微先生先不提走眼的事情,只说生意上的规矩,先堵张来福的嘴。

张来福看着知微先生,微微点头:「是当时说好的价钱,我也确实没嫌贵。」

知微先生底气更足了:「这价钱本来就不贵,福掌柜,整个南地能认出手艺根的,只有老夫一人,这钱你花得可一点不冤。」

「不冤?」张来福笑了,「你再说一遍不冤。」

知微先生还真就说了一遍:「这钱花得真不冤!手艺根的成色我没看错,至於吃下了手艺根有没有用处,一要看人,二要看货。

张来福问:「这话怎麽讲?」

知微先生已经准备好了说辞,最关键的部分来了:「有些人体魄极其虚弱,吃了手艺根也上不去层次,这和老夫无关,老夫不管强身健体的事情。

有些人居心不良,在老夫这验过货,转手卖给了别人,中间把货换了,回头又说不灵,这也和老夫没什麽相干。」

一番话,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,这就是老江湖的本事。

手艺根不灵,要麽是你自己体魄不灵,要麽是你把东西给换了,反正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知微先生神色从容,就看张来福怎麽应对这事儿。

张来福在绫罗城是有身份的人,这样的人都爱惜名声,肯定不能胡搅蛮缠。

做生意的时候你没看出问题,现在来找後帐,哪有那麽容易?

年轻人血气方刚,随随便便就敢闯到宅邸,知微先生今天倒是要看看,张来福今天怎麽能下得了台!「好!说得好!」张来福赞叹一声,回头看了看各位兄弟,交代一声,「给我打!」

张来福没下台,直接下手了。

兄弟四个摁住知微先生一顿暴打,打得老头差点断了气。

知微先生也想还手,但这四个人手太黑,都往死里打,根本没给他还手的机会。

旁边有一群家丁护院想过来帮老先生一把,但碍於张来福的名声,他们没敢动手。

这是福掌柜!

福掌柜是什麽人?

那是油纸坡出来的魔头,弄死荣四爷的狠人,巡捕房总督察长的朋友,还进过顾协统的卧房!只是这些家丁护院想不明白,张来福这麽高的身份,对个老人家下死手,他完全不在乎名声吗?他们不知道内情,张来福现在早就忘了名声,他都快被气疯了!

知微先生还算识趣,他放下了之前的架子,在张来福面前一个劲求饶:「福爷,福掌柜,我老了,眼神不济,这次许是真看错了,您高擡贵手饶我一回,既然看走了眼,我按照行里规矩,加倍赔偿。」张来福咬牙切齿:「你当初说话哪怕留点余地,我也能好好斟酌一下,你把成色功效都说得像模像样,谁给你的胆子,怎麽敢这麽蒙我?」

知微先生有苦说不出,他确实看走眼了,可那东西长得也确实真像手艺根。

当初他看过之後,心里有七八成的把握,可做这行生意,想挣钱就不能说七八成,必须得把话说满了。他哆哆嗦嗦把一万大洋退了回来,又赔了张来福一万大洋的损失,兄弟四个怒气冲冲回到了家里。黄招财劝张来福:「来福,这事说到底是荣老四引起来的,我一会把他拖出来,交给你处置。」张来福神情木然:「不急,我慢慢收拾他,我让他灰飞烟灭。」

李运生和严鼎九也在旁边劝。

「来福,事已至此,先不要多想,咱们找个办法把这四门手艺稳住。」

「来福兄,不要难过,我明天带你找乐子去。」

找乐子?

张来福乐不出来。

他想哭。

当着一群老爷们的面,他又不好意思哭。

难受了整整一个晚上,第二天清早,张来福买了一挑子酒,去了魔境。

他一路走去了集市,到了卖鱼摊子後边的胡同,也不管热不热,径直就往胡同里走。

冰溜子跳了出来,赶紧把张来福拦住:「你这是要去哪?」

「我去百锻江。」

冰溜子一愣:「你还去百锻江干什麽?仇不都报了吗?」

「我不是去报仇,我找个朋友喝酒。」

张来福说话的样子跟个木偶差不多,没表情,也没语气,冰溜子看了都觉得害怕。

「来福,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?」

张来福从挑子里拿了两坛子酒,给了冰溜子:「你拿着喝吧,我走了。」

冰溜子打开酒坛子一闻,刺鼻的酒味呛得他直咳嗽:「这麽烈的酒?你还带了这麽多?你到底要干什麽去?你可别惹事啊!」

张来福挑着酒,一路走到了秦元宝平时摆摊的路口。

秦元宝就在路口站着,眼圈泛红,好像刚刚哭过。

张来福来到近前,把挑子放下,问秦元宝:「你怎麽哭了?」

秦元宝本想忍着,可看到张来福之後,她实在忍不住了:「我吃了个手艺灵。」

一听这话,张来福也忍不住了,眼泪哗哗往下掉:「我也一样!」

秦元宝咬着牙,哭得泣不成声:「我本来不想吃的,可实在没忍住,给吃下去了。」

张来福捂着脸,哭得声泪俱下:「我也一样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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